浪潮之上,谁在下沉
当公司的激励机制一边倒地鼓励大家追逐最热门的impact时,它会系统性地侵袭企业文化,从而影响决策和质量。
不会有技术永远热门,但总有技术正在热门。在M记大厂求生存的这几年里,我见证了一波接着一波的重复剧情。先是VR,然后是efficiency、LLM,最近变成了AI productivity、agentic AI。每次新的热潮掀起,都会带来一系列从上到下不同层级的共同狂欢。大家一拥而上,追逐当前最热门的语汇。
乱象丛生间,见众生。熟稔游戏规则的弄潮儿们,趁着一次又一次的涨潮将浪花拍打得更加声势浩大,争先恐后地附庸而上。不去管这项技术是不是适合这个场景,更不去管它究竟能不能通向应许之地。只要掌握了这些词汇,就抓住了绩效考核的金钥匙,也就坐稳了自己的位置。
当盲目的狂热席卷了一个行业,它将势不可挡地摧毁一切已有的东西,带来某些进步和某些倒退。其实不管进步也好、倒退也好,都可以理解为是技术的副作用,是正常现象。令我担忧的并不是某项技术被广泛普及与追捧,而是当公司的激励机制一边倒地鼓励大家追逐最热门的impact时,它会系统性地侵袭企业文化,从而影响决策和质量。
首先是功利造成的“impact inflation”。在过于看重impact的环境下,大家都去夸大自己的impact,也就导致表面上的一派欣欣向荣。新年伊始,各种带着agent、AI、dev productivity等关键词的庆功贴令人眼花缭乱,动不动就是节省了上百万的支出或是节约了好几个工程师一年的工作。其实这些产品在这轮绩效考核后还有没有人维护、半年后还有没有人使用,都尚未可知。帖子里提到的这些巨额数字,可能也只是数字游戏。
我并不是反对 AI、agent 或任何技术浪潮,但是当这些词变成绩效货币时,它们会腐蚀工程师与自己工作的关系。与此同时,大量琐碎却必要的工作,比如代码库的维护、测试、bug修复等等,却因为impact难以量化而得不到认可,以至于鲜有人问津。
其次是浮躁造就了大量重复的无用功。当你手里拿着一把锤子的时候,看什么都像是钉子。于是,为了追逐有限的钉子,大家不得不重复砸已经钉好了的钉子、在钉子上面钉新的钉子、甚至把旧钉子撬起来钉新的钉子。在系统化的焦虑中,大家都在向前奔跑,就更难找到机会可以停下来想一想,究竟哪里才真正需要钉子。
搭建新的平台要比维护旧系统的impact更大,可是一个公司到底需要多少个不同的agent platform?多少种不同的LLM inference infra?多少个常常令人啼笑皆非的chatbots?重复造轮子造成了零和竞争和资源浪费,同时残酷的竞争环境还导致产品的质量得不到保障。看似处处开花,其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最后是短视导致产品的quality持续下滑。在另一个substack中,我曾写过六条对新人MLE的建议,也是对我自己的提醒,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Maintain Quality of Work. 如果公司的文化只奖励短期的impact,而无视长期的quality,就会造成大家逐渐丧失对自己创造的产品的尊重,而一味追求能够快速出活儿的捷径。最近AI race中大模型训练的种种乱象,已经证明了这种思维习惯的缺陷。
由工程师主导、bottom-up(自下而上)的文化,以及开放灵活的技术环境,这些都是我喜欢M记的地方。在这里,大部分工程师都可以发起新的项目,可以自发地和其他组合作,可以为内部工具添砖加瓦,而不用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或是只能听从manager的安排。只要对一件事有兴趣,并且能证明这件事能带来impact,你就可以去做它。这种自驱性强的环境,能够带来高速的学习和成长。
然而,任何事情都是一体两面。开放灵活可能导致管理上的混乱;过度追求impact则会滋生功利主义。曾经优秀的工程师文化在后疫情时代一点点地发生畸变。经历了VR和AI两次重大的转型后,功利、浮躁、短视几大要素逐渐成为了M记文化的主流。
在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这本书里, 作者Robert M. Pirsig提出了一个哲学概念叫做quality。他说:
Care and quality are internal and external aspects of the same thing. A person who sees quality and feels it as he works is a person who cares. A person who cares about what he sees and does is a person who is bound to have some characteristics of quality.
我非常喜欢这个说法。一件产品的属性,由创造它的人来定义;一家公司的文化,由组成它的人来决定。只有当一个人真的在乎她所创造的东西时,才会去尊重它、投入它,才有机会接近真正的quality。
在作为工程师的职业生涯里,我希望自己能够一直在创造我真正在乎的东西。


